【旅行杂记】洛阳秋风 - 牧羊博士-The PhD G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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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6日星期二

【旅行杂记】洛阳秋风

【导言】最近无意翻出六年前还在大学校园时写的一篇文章,彼时不懂常旅客,也因着家里的关系出门去了国内不少地方,留下一些自己的所思所感。这里原文不改粘贴出来,一方面感慨时间之快,恍然间七年之后我不再是跟随者,而能够自己选择去见证怎样的文化现场。常旅客,于我私人而言,其实是给我去探寻各种文化和历史提供了莫大的方便和舒适,同时在旅途中认识与交往一些真心朋友。行走,是我觉得人类最真实的一种存在姿态。(去洛阳时的照片毫无疑问多年之后很难再找出来了,找了几张西安威斯汀酒店的照片增加本文观赏性……)



到达洛阳时,时近黄昏,太阳渐渐西沉。立秋过后,这里已经兴起一片寒意。我细细打量着这座三千年占据着中原文化中心,十三朝古都,历经百位帝王,承载着多少代文人理想骚客诗情的都会,不禁暗叹历史的沧桑巨变。这座城市凭借着深厚的底蕴在历经了新世纪的洗礼后,依旧保留着它最鲜明的特色:在我走过的众多新区古城中,洛阳的绿化程度独领风骚——不仅大道两旁古木葱茏,就连小巷里,也是满目苍翠,昭显出一种抗衡工业化商业化的从容气度。虽然牡丹花会已经落幕多时,但从绿化带里遍种的牡丹,还是能相见五月时这里的热闹,这样的热闹怕是已经持续了千年,在中国的土地上,除了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怕也是再难寻到其他的印记了。


我按捺不住探索这座古城的意兴,便趁着暮色,迫不及待地走上了街头,投身市井。洛阳古城的中心,坐落的便是其标志性建筑之一——九龙鼎。九条龙盘旋的大石柱傲然矗立在交通环岛的中心,以一种皇权的霸气与高贵俯视着来往车水马龙。而在石柱的顶端,则是我们在初中历史书上看到多次的那座著名的司母戊鼎的复制品。司母戊鼎乃是商周青铜时代的巅峰之作,而今将它置于石柱顶端傲视天下,则颇有些定鼎中原的宏大气势。不用更多的阐释,至高权力的渴望,古老礼仪祭祀的神圣,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释放。

离九龙鼎不远处,深藏着洛阳古城的旧址,穿过古色古香的街道,便来到了丽景门。丽景门本是洛阳古城的西大门,素有“中原第一门”之称,然而今日所见却让人兴味索然——原址的痕迹已经在朝代的更迭战争的毁坏后难寻其踪,现在的大部分城墙城楼都是建国后修复形成。登上城楼,视线豁然开朗,近街的整齐干净与背街的破旧落后形成鲜明对比,主城门依旧在沿用,只不过高头大马换成了现代汽车,嘶嘶马鸣换成了轰隆引擎声。沿着城楼漫步,途经洛阳帝王史馆,我好奇地打量着:从孕育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国家——夏开始,先后有13个朝代104位帝王在此建都,绵延数千年的兴衰,书写了一段或悲或喜大起大落的华夏文明史。


主楼殿前,却是一处钟楼,据说时至今日,每逢今年这里的钟声都会敲响以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座钟没有少林寺里那座的威严,也没有寒山寺里那座的儒雅,旧迹斑斑,规模适中,然而它却是洛阳古都时间历史的忠实守护者,从古至今,兢兢业业。也正因为它的古旧,才更给人一种安宁的稳重之感。任它千载繁华变幻,我却不改晨钟声。

天色向晚,我们便又步行返回下下榻的酒店。趁着夜色,又在东周王城广场转悠了一圈。广场的性质类似于街心公园,有不少在此散步、遛狗或是闲聊的市民,增添了几分市井之气,而在广场的中央,则是考古学史上重大发现“天子驾六”的雕像。六匹栩栩如生的战马嘶鸣着拖曳着后面的战车,颇有一股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架势。而实际上,“天子驾六”本就是周朝礼制的一种行为,“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体现出一种严格分明的等级制度,因而这六匹马也成为天子身份的显赫象征。王勃“俨骖騑于上路”指的就是所谓“卿驾”。这六匹马在古代都应该有自己专有的称呼,位于车辕两侧驾辕的两匹马称为“服马”,紧挨着服马的称为“骖马”,骖马之外的称为“騑马”。因而我们见到的马并非并驾齐驱,而是两两一组的。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天子驾六之下,就是洛阳赫赫有名的天子驾六博物馆,修建于地下的这座博物馆罕有地直接依托当初出土车马坑的原址而建。当时正在修建这座广场,不想误打误撞挖出了文物史考古史上的一朵奇葩,惊人的巧合或许也暗示着这片土地的不凡之处。我本想进去一饱眼福,岂料博物馆已经关门,也给这次洛阳行留下一缕遗憾。

正对着天子驾六,是一个噪声监控仪,处于市中心地带屏幕上显示的竟然只有六十多分贝。这个现代仪器或许折射了洛阳人的小心翼翼——嘘,东周的王室墓葬就在脚下,得安静点。

步出广场,脑海中氤氲起了唐人的传唱:
谁家玉笛暗飞声,
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
何人不起故园情?

太白固然豪放,到了洛阳却也难免一番情感泛滥。开元十二年,正值盛年的李白安顿好妻子,仗剑去国,出三峡,下江陵,“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初入长安却坎坷不遇,只能写写“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清平调,成为大唐殿上歌舞升平幕后的穷酸文人。而写这首诗时,大约便是开元二十二年他初到洛阳之时。怀才不遇背井离乡,再加上洛阳热闹的街市,让这位诗人颇为落寞,于是饱蘸浓墨,或许还带着微醺的醉意,留下这首诗,以寄乡愁相思。

洛阳不独属于帝王,它同时也是诗人们一个才情交汇思想碰撞的集合点。

大唐双子星交相映照,川上行者李白春夜在洛城闻笛,又岂能少了子美语不惊人死不休?太白诗名满天下是人尽皆知的,而杜甫在当时的名气是远远不及李白的。然而名气上的悬殊却并没有让杜甫自惭形秽,见到“天上谪仙人”的李白,杜甫只是咕哝着,“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我写我的诗史,你去啸你的月光吧。根据闻一多先生在《唐诗杂论》中的考证,这是两人第二次相逢时杜甫的赠诗,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种挑衅的意味。好比武当派赶到少室山下摆台子说少林武功不是玄门正宗一样,火药味十足。

仙与圣终究是不同的,杜甫要致君尧舜上,李白却是尧舜之事不足惊,一个是满纸皆是辛酸泪,一个却是仰天大笑出门去。因着这样的矛盾,成就了两座高峰遥相呼应。

更早的时候,才高八斗的曹植依托着洛水的悱恻芳菲,留下《洛神赋》,至今我们玩起三国杀甄姬死时那句哀怨的“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便是其中的句子,在那个时候就有人神相恋的瑰丽想象,我想就是好莱坞电影经典《人鬼情未了》也不得不叹服远古那个才子的天马行空吧!

赵孟頫小楷洛神赋 

临别洛阳城之际,胡言几句以记之:

隋唐东都,巍巍洛阳。
运河商棹往来,洛水诗情激荡。
纸贵第一家,花香唯此城。
铜驼荆棘兴亡梦,古道西风叹帝王。

瓷里青白,巧手绘得锦鲤纹;
石间磨砺,神匠开得万佛光。

乐天千日闻丝竹,乡音天籁;
玄奘万里取佛经,征途苍茫。

洛城秋风起,千年已沧桑。

2011年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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