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清风明月——再别苏州(上) - 牧羊博士-The PhD G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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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1日星期三

此处清风明月——再别苏州(上)

作者:牧羊博士

本文的主角,之前我在一篇国航头等舱的体验文章(点击阅读)里其实已经提到过了,这次就来专门写写它。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造访苏州。

这次造访苏州,最主要是为了去沧浪亭逛逛。为什么选择沧浪亭呢?若说起最初的起因,要归属到一次出国前在机场的“偶遇”。几个月前,我在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里候机的时候,看到一处园林意趣十足的亭子,颇为惹眼而有趣,不由得走近细观。毕竟,在机场这样熙来攘往的繁忙之地,一处既可观赏又可休憩,并且又充满了江南私家园林感觉的亭子,显得十分讨巧。
方才走近,亭上的柱联立即吸引到了我:

清风明月本无价,
近水远山皆有情。

先前我对这副对联早有耳闻,却不曾想第一次真正见它规规矩矩的写出来,竟然是在机场。心中甚觉好奇,做了一番搜索之后,我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这竟然是苏州沧浪亭的柱联!而眼前之景,毫无疑问就是把苏州的沧浪亭,给挪过来了。

于是这次等飞机的时间就变的非常有趣了,借助着现在搜索引擎的发达,我在候机的一两个小时时间里接触到了不少关于沧浪亭的背景信息;越读,便越觉得这其中大有值得深究的必要。

这副对联,作为千古名联,妙处让我不禁拍案叫绝,又对这对联背后的高山流水,心生无限羡慕。妙处之一就在于,它是副集引联:上联出自欧阳修的《沧浪亭》中的“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下联出自苏舜钦《过苏州》中的“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更贴切的地方在于,上下联的出处一为欧阳修为沧浪亭而作,二为苏舜钦离开苏州时的眷恋不舍之作,均是说的苏州和沧浪亭本身。
而沧浪亭的主人,就是苏舜钦。苏舜钦本是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和郁闷,落魄到苏州的。

为了把故事的前因后果搞清楚,不妨让我们先把时间拨回到北宋朝的庆历四年。对于这个时间点,我想很多人应该都不会陌生——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里恰好提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就在这年滕子京遭到政敌弹劾而被贬巴陵。而事实上,苏舜钦也于同年被削职为民。这两人的贬谪,内在里存在着很多必然关联:滕子京与苏舜钦,皆是遭到“滥用公款”的弹劾,同时也都是当时“庆历新政”变革领袖的范仲淹的忠实拥护者。

北宋在开国之初便立即遭遇了日益壮大的契丹族的屡次犯境威胁,导致“开国未几,国势便已陷于不振(吕思勉《中国通史》)”,而契丹的威胁甫一解除,西夏之乱又起,而此时范仲淹在戍边保疆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也就是在这段边塞岁月里,他留下了不少意境雄浑的边塞诗词。在西夏求和以后,范仲淹便顺理成章的大权在握,在宋仁宗意欲进取的表态下,实施全面的改革也就顺理成章了。

历史往往就像《百年孤独》里的家族兴衰一样,当我们对比今天和过往,总会发现一些巧合式的雷同。改革无论发生在什么年代,什么地方,都势必会得罪当时的既得益者,范仲淹功勋等身,难以直接开刀,因而他身边的支持者就首当其冲了。不同于滕子京的“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还能在巴陵郡打理下当地政务,管理点地方事务,苏舜钦则是直接被削籍为民,连闲职也没得做。
苏舜钦来到江南水乡,远离了朝廷的宦海沉浮,路过一片废园,打听之下知道这废园的原主人也曾一时显赫。然而一切繁华,在历史的长河里,就显得如同过眼烟云一般。苏舜钦深感废园的兴衰和自己的遭遇,触景生情,不由得对着废园之水吟诵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面对着此情此景,苏舜钦似乎觉察了自己和这座园子的不解缘分,遂以四万钱购地,搭起了自己的“沧浪亭”,自居“沧浪翁”。
有趣的灵魂或许注定不该寂寞,苏舜钦刚在苏州安定下来,其好友欧阳修亦因为庆历新政的牵连而被贬谪,前往滁州上任。于是两个“闲人”,既然不能再高谈理想抱负,便有了更多机会探讨人生哲理,陶冶生活意趣。苏舜钦去信欧阳修,一定没有少介绍自己的沧浪亭,也没忘了附上相关的诗句。欧阳修身处滁州,分身乏术,只得诗文相和,开篇这样写到:“子美寄我沧浪吟,邀我共作沧浪篇,沧浪有景不可到,使我东望心悠然。”即使是身不在场,诗人的内心却是相通的,欧阳修每每东望,便会遥想那边沧浪亭之景,以及沧浪翁的心境。可能也是受此启发,之后欧阳修自己也建起了醉翁亭,其名气之隆,在日后甚至盖过了沧浪亭,此处按下不表。

然而,苏舜钦其实是“形隐而神不隐”,虽说在吴中胜地过着不问朝堂不闻窗外事的日子,然而内心其实还是经历着煎熬的,以至于对着园子里池中之鱼,也会产生自悲之感:“我嗟不及群鱼乐,虚作人间半世人。”这沧浪亭,绝非陶潜的“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主动隐士情怀的寄托,反倒是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寄老林泉,清高出世固然是文人的一种至高精神追求,然而越是寄情山水,越是显得空漠孤寂,与世间的联系就越淡薄。

庆历八年,朝廷的复官令又找到了苏舜钦,二次入仕,重新开始仕途生涯的机会又来了。苏舜钦拿到复官令时的心情,必定是复杂的。而那首《过苏州》,便很有可能是即将离开苏州前往湖州复任时写下:

东出盘门刮眼明,萧萧疏雨更阴晴。
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
万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羁苦俗人轻。
无穷好景无缘住,旅棹区区暮亦行。

真要离开时,却显得诗人的不舍了——毕竟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文学产出最高的几年光景,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早已经成了自己在仕途生涯最低谷时最忠实的伴侣。经历了此番沉沦,苏舜钦似乎已经屈从于“天意”,反倒是怀念起这几年的赋闲生活了。

然而,天意没有再给苏舜钦崩发自己能量的机会,苏舜钦也最终没能离开这片在他最失意时接纳他的土地——就在接到复官令的同年,诗人病逝于苏州。子美一为沧浪亭主人,就画地为牢,再也走不出这个圈了。诗人已去,往事已矣,沧浪亭之后多经变迁、损毁,却一再被修葺甚至重建,这种建筑生命力是惊人的。更不用说,沧浪亭还被搬到全国最繁忙的机场,摆在一个显赫的位置,每天迎来送往万千行旅之人了。

苏舜钦或许不会想到,自己个人仕途的不顺,却无意中成就了一座私家园林的佳话,而后人的慧眼,将他与文学上的知音欧阳修的诗句,永远地镌刻在这座地标的最醒目的位置。

苏州老城并不大,但却已经有两千多年历史,而这两千多年里,它从一开始经历吴越之战的历久战火的洗礼,后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落魄文人的或短期或长期的收留地,承载了各种不甘与失意,却很少遇到探寻式的打量。的确,这里的水虽清,却没有包容万象的气度;山虽绿,却又没有险峻奇崛的风姿。然而就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密度极大地生存下来多处园林,每一座园林,都有自己一段特别的故事。这种现象,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之上,绝无仅有。

沧浪亭,在这诸多园林中,不以复杂取胜,不以精致冒头,甚至游客也相对寥寥,门票还可与门对门的可园搭售。然而这其实也是它本该有的模样——毕竟,此处清风明月,亦不需要过多人的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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